骂人不分阶级

骂人话,学名「詈语」,一直被民间广泛使用,古今中外概莫能外。就像鲁迅先生所说的那样,中国人总得常听到「他妈的」或其相类的口头禅。

唐代以前被记录下来的詈语,基本上还保持着知识分子的特色:主要从道德上评价,尽量不直接辱及家人。

如孔子曾骂「昼寝」的弟子宰予「朽木不可雕也,粪土之墙不可杇也」(《论语·公冶长》);在《诗经》中,不讲礼义廉耻的人被骂为「相鼠有皮,人而无仪」(《诗经·鄘风·相鼠》);孟子则把「嫂溺不援」的人骂为「是豺狼也」(《孟子·离娄上》)。

但是当时的普通人骂不骂人或者怎样骂人,并没有明确的记载。从两宋以后流传下来的话本、小说中,可以看到詈语变得越来越多——它们不会突然出现,很有可能人们一直就是这样骂的。

明清的小说和笔记当中,骂大街成了家常便饭。《红楼梦》里鸳鸯抗婚当众骂嫂的语言生动活泼;即使是大家族出身的王熙凤,急了骂起人来也一点都不含糊。

王熙凤骂贾瑞「畜生」,骂贾蓉「天雷劈脑子、五鬼分尸」,骂尤氏「有茄子塞着」、「带嚼子」、骂道童「野牛肏的」等等

清季以来战乱频仍,军阀成为主导历史进程的角色之一。为了突出其粗犷豪放的特征,张口就骂几乎成了文学影视塑造军阀、土匪等形象的必需。来自不同地区的军阀、土匪,也有着不同的口头语。

得到「先遣图」,女土匪(顽匪「一撮毛」之妻,马晨曦饰)得意忘形,粗话脱口而出(电影《林海雪原》)

国民党反动派军官开口就骂(电影《大决战·辽沈战役》)

比起军阀,美国电影《全金属外壳》里面,教官对海军陆战队新兵的教育令人叹为观止。

与战争年代相似,1949年后的中国,为了突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特征,各种各样的詈语一度出现在报刊和宣传材料上,并被谱写成为流行歌曲,广为传唱。

这些宣传品要让全国人民听懂、看懂,会说、会唱,用的都是普通话。然而,真正能表现詈语丰富性的,还要数各种各样的方言。

如何骂得丰富多彩

绝大多数情况下,人们对某地方言的第一印象,往往都是来自当地特有的骂人话。如广东人的「扑街」,上海人的「册那」,南京人的「X得一X」,这些普通话里没有的骂人话在外地人听来,特别有冲击力。

019年6月,南京六朝博物馆的一件「体现南京地方特色」的文创产品曾引发争议

全国各地地理民情差异极大,因而骂人的花样也五花八门。这些詈语大多来自于民俗或者传统观念,形式则千奇百怪。仅诅咒人死亡的詈语,就能表现出汉语的博大精深。

在民风淳朴的陕北,诅咒人死亡的詈语显得非常直白。

死货、掐死你、噎死你、吊死鬼、不得好死、杀千刀的、枪毙、讨命鬼、叫魂、天打雷劈、饿死鬼转的、鬼哭狼嚎、老不死的等,都有咒人死亡的意思。枪毙当然是现代才有的,这说明詈语也在进化。

和陕北方言相似,东北话里诅咒人死亡也非常形象。

例如,骂人被枪或者大炮打死,可以用「堵炮眼儿」、「吃枪子儿」、「枪崩的」、「炮崩的」、「炮塞子」等;「车轧的」、「马踩的」、「垫车胶的」,用来诅咒人死于交通事故;骂人胡搅蛮缠、火急火燎,可以用「赶死」、「赶着去投胎」;「死人幌子」、「扎人子」、「殃打的」、「装老衣服」、「棺材瓤子」则直接描述某人是死人。

东北口音的死亡诅咒类詈语颇有喜感,但是身临其境时就不乐观了

北方方言骂起人来直白形象,但毕竟与普通话过于接近,欠缺了用方言骂人特有的趣味。相比之下,南方各方言虽然在构成上也大同小异,用词则各有特色。

如在赣南客家詈语中,「畚箕挎的」用来诅咒小孩死亡,用一个畚箕就可以装下埋了;对老人则会骂「进棺材的」、「棺材板子」之类。而咒人不得好死时,会有「发瘟的」、「歇到冇爬起」、「有去冇转的」等。

如果一个广州人祝对方「冚家富贵」,这可不是什么好话。「冚家」即全家,「富贵」的意思则是「死后多收冥币」。粤语中意思相近的还有「冚家铲」。

不过粤语流传最广的诅咒人死亡的詈语还是「仆街」。仆街,即暴尸街头,描述人突然死亡的情景非常形象,发音清脆有力,随着粤港文化一起流传到各地。形容某种东西垮台了,也会用「仆街」来表示。

随着电影《疯狂的石头》流传开来的「顶你个肺」,也有「气死你」、「让你出不了声」的含义

在汕头话中,死亡类詈语可以从长辈或后代、寿命的长短、死亡的方式、死后的命运等多个角度发起攻击。例如,诅咒长辈可以用「死父囝」、「哭父死母」,诅咒后代则用「死绝囝」。寿命短的是「早死囝」、「短命囝」;不得好死的是「打靶囝」、「着瘟囝」、「犯症囝」、「吐血囝」。

詈语会深入结合生活特征。江南水乡河汊交错、桥梁众多,桥多以木制,桥桩则用木头和铁丝捆绑。人在凫水时一不小心,就有可能被铁丝勾住动弹不得。这样的情形就叫「挂桥桩」,用来形容人在清醒的状态下痛苦地死去。

吴语詈语中涉及性和死亡的最为多见。其中,涉及死亡的詈语除了「挂桥桩」以外,还有「千刀头」、「眼睛里有苍蝇屎」、「浮尸」、「赤佬」、「勿死脱格」、「杀胚」、「活牌位」,等等。

但是,詈语要让人知晓才有力量。骂一个人,如果对方不明白什么意思,快感至少降低一半。

王腊狗哪里受得了这个气,左一声「我操你日本人的老娘」,右一声「我操你日本人的姐妹」地骂。赵洋人为了替王腊狗掩饰,翻译成「我请求太君听我说」。谁知日本人一路从东北打过来,中国人的骂是挨得不少,别的中国话确实有许多不懂,这「我操……老娘」之类是听懂了,还经常私下学学呢。所以,赵洋人也挨了一耳光,被推到一边不予信任了。

——池莉《预谋杀人》

所幸,在20世纪,中国经历了大规模的人口融合,不同方言区的人们有机会互相交流如何骂人。

20世纪开始,中国迎来了多年的战争岁月。军人来自五湖四海,无论是旧军阀还是革命武装,平时总免不了磕磕碰碰,詈语就会互相学习,传播开来。

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革命斗争中,小将们四出串联、上山下乡,詈语也随着他们的脚步走遍全国。对于一个革命青年来说,学会一句「册那」、「仆街」,适当的时候用起来,要比外语风光得多。

虽然方言詈语五花八门,好在不同的方言都有意思接近的概念,尤其是各种死法、问候亲属和发生性关系。

最为有力的传播与融合,还要等到互联网时代:全民参与的交流,使得过于方言化的千姿百态詈语逐渐消亡,或者迅速丧失方言色彩,另一方面,常用的骂人话也越来越集中为一些大家都能接受、愿意使用的词语。

骂人就要简单粗暴

2015年1月,一款名为H1Z1的游戏正式上线。这款由黎明(Daybreak)公司开发的、被翻译成「生存王者」或「尸流感」的游戏,一经发布,就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骂人能手。

游戏中,玩家使用语音疯狂对骂,主播不论战果如何先来一段「国骂」,汉语、英语、日语、韩语甚至马来语等在内的各种脏话不绝于耳。

汉语脏话中爆裂音和摩擦音特别多,会使声音多出一种粗粝、情绪化的特质,很适合用来辱骂他人。在各语种国骂的竞争中,汉语国骂毫无悬念地胜出,以致很多外国人都要学习中国的「三字经」、「四字经」。

除了在网络上搜索,外国人还会通过各种「中国脏话教学书籍」,郑重其事地深入学习如何使用汉语骂人。

和H1Z1游戏相比,BBS、社交网站要文明一些。但火花总是难免的,交流中既要评价对方,又要最大限度地发泄不满、沟通情感,这个时候就要使用詈语。那些排名靠前的詈语词汇,以及每个人熟知的「三字经」、「四字经」,再次如沙里淘金一般凸显出来。

网络交流一般面着陌生对象,和熟人交流相比,人们往往会更文明或者更粗暴一些。在面对网络陌生对象时,用户往往不必顾及形象,倾向于使用更粗暴的语言。

同时,移动互联网时代,交流参与者众多,手机打字速度跟不上信息流的节奏,语言也会更愈发简单直接。用一个词形容某人愚蠢、无知,要比论证其错误更容易;侮辱对方全家以及祖先,尤其是女性亲属,要比用很多话与其对骂简单得多,也更为有力。

本文最后更新于2020年7月27日,已超过 30天 没有更新,涉及的内容有可能已经失效,如发现有错误之处请联系九秋微信:17625855694,说明具体情况!